旧文:普仁截流与天主教

  • A+
所属分类:日志

    天主教对佛教的态度,起初有着戏剧性的变化。一开始,耶稣会士罗明坚奉行范礼安的适应策略,在广东之后就穿僧袍,并自称自己来自天竺,为番僧。当地居民信以为真,予以礼遇,并将其安置在佛寺中。后来,罗明坚以及利玛窦意识到,佛教一方面与天主教有着天壤之别,或者说是其潜在的竞争对手,另外一方面,佛教僧侣在中国地位低下,且不允许公开传教。于是,利玛窦听从瞿太素的建议,改穿儒服。并彻底改变了对待佛教的态度。利玛窦在其著作中,大肆攻击佛教为魔所诱,并称佛教天堂地狱说是借用天主教的天堂地狱概念,并说佛教的轮回是抄袭毕达哥拉斯的学说。利玛窦还利用了早期佛道之争时的故事并加以改造,谓当时汉明帝遣人去西域求经,本应求天主教,结果到了半路,把佛教经典给拿回来了。而且,利玛窦还认为天主教与上古儒家是同一个道理,而佛教则不是。佛教与道教,以虚空为尚,以出家避世为名,而天主教则讲求实际、积极入世,因此,天主教才是符合儒家正统的宗教,而佛道则不是。

     

    当时的儒家信徒,如徐光启、杨廷筠,也积极宣传这种观点。我总觉得,利玛窦刚入中国,不可能这么快就采取了补儒易佛这么高明且富有洞察力的策略。利玛窦的策略实际上是瓦解儒释道三教联盟,从而取而代之。并利用佛道与儒家之间业已存在的裂隙,大而广之,以挑起二者之争,以为天主教乘虚而入。

     

    利玛窦、徐光启的策略或多或少与当时社会背景有关。晚明社会动荡、国势颓危,不少士大夫反省宋明理学、阳明心学时,亦将矛头直接指向佛教。有人直接说,朱子道,陆子禅。因此,追求实心实行等实学成为大流趋势。另一方面,利玛窦等人批判佛道则是其一神论信仰使然。若从传教的角度考虑,批评佛教则是为了彰显自身的特点,并保持与佛道之间的距离,从而吸引更多人的加入。尤其是能够吸引一些佞佛者的加入。

     

    杨廷筠是早期天主教会的三柱石之一。其先前就是一位佞佛者。与冯梦祯、屠隆、黄贞父、虞淳熙、葛寅亮、黄汝亨等人关系甚好。而冯梦祯等人则是杭州有名的佛教居士,与晚明四大高僧均有频繁往来。亦是莲池弟子,推动嘉定藏的刻印。杨廷筠还与冯梦祯等人组织过放生会。在杭州一带聚会、参禅、吟诗、作赋。可谓是当时佛教团体中一位重要人物。

     

    但不久杨廷筠就转向了天主教。而且,开始攻击佛教,撰写了《代疑篇》等书籍。杭州一带的佛教僧侣很是气愤。开始展开反击。而一开始佛教居士虞淳熙还与利玛窦有过交情,并为其《畸人十篇》写序。但到这时,也未免不得不站到佛教护教的立场上。撰写了《天学剖疑》、《天主实义杀生辨》等文章为佛教辩护。在这些文章中,虞淳熙的口吻还是相当缓和,他的观点是天主教实际上与佛教差不多的,希望利玛窦不要攻击佛教,二者相安无事,多好。

     

    1615年,利玛窦去世5年,莲池将其与利玛窦辩论的内容编为《天说凡四》。而在20年后,天主教在刻印《辨学遗牍》时,加上了杨廷筠与李之藻的跋,并称莲池在临死前后悔自己走错了路。其意甚是明了,即意味着承认佛教错误,而天主教正确。佛教团体见此大为恼火。随即,杭州和尚唯一普润就召集人马,编辑了反天主教的文集,颜曰《诛左集》。显然,佛教以正统宗教自居,而将天主教当作异端邪教。

     

    此时,由于天主教在福建发展迅速,而天主教对佛教又持敌意的态度。因此,福建的佛教团体开始反击。其中最有名的就是自称白衣弟子的黄贞。黄贞一开始对天主教也持宽容与怀疑大态度。但自从黄贞知道天主教对儒家、佛道都持否定的态度,就开始急了。有一次,黄贞听艾儒略说舜有两个妻子,因此会下地狱。黄贞非常生气。于是邀请众多僧侣以及佛教居士反对天主教。并邀请他的老师顔茂猷也来一起反天主教。

     

    1637年,福建福安发生了小规模的反天主教运动。但影响不大。艾儒略只不过躲到了山区,发展了更多地盘。当时不少生员、布衣、官员联名上书蒋德璟,希望朝廷能够禁止天主教。但我们知道蒋德璟与传教士有过往来,对传教士有好感。他的意见是天主教可以禁,但传教士则应该怜惜。毕竟人家从老远地方过来观光上国,所以应该以儒家之礼仪道德化之。

     

    在这场反教运动中,不少先前是与传教士交好的人也转向立场。诸如周之夔等等。其原因很显然,本来这些人就是佛教居士,或倾向于支持佛教。

     

    到了清初,天主教对佛教的攻击依然没有停止。但佛教也同样保持反击的态势。此时,一本名为《辟释氏诸妄》的书十分流行。此书署名为徐光启,实际上不过是托名而已。此书内容不全是批评佛教,也批评了道教以及民间信仰。可谓是天主教向中国本土教派的宣战书。

     

    这个时候,净土宗十祖的截流行策大师站了出来,为佛教辩护。截流和尚据说是憨山德清的转世,而憨山德清与莲池等人一样反对天主教。截流和尚为了反驳托名徐光启的《辟释氏诸妄》就撰写了一本书《辟妄辟》。但此书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截流和尚俗姓蒋,天启六年(1626)出生于江苏宜兴,父亲叫全昌,是宜兴老儒,与憨山(1546 - 1623)是好友。憨山大师示寂后三年,一天晚上,全昌梦见憨山大师进卧室,随后截流大师出生,是以其父全昌为子取名为梦憨。时为明朝熹宗(公元1626年)。父母相继逝世后,时年二十三岁的截流大师,在杭州理安寺投礼箬庵同通问和尚出家为僧。之后于问公座下修习禅定功夫,一直修行了五年。到了清朝顺治八年(1651)问公往生后,截流和尚就去了报恩寺。康熙九年(1670),截流大师进住虞山普仁院(今江苏常熟),倡导兴建莲社,并发起集众七日念佛的共修法会,此种行法可谓是为清代以降"打念佛七"之滥觞。自此,截流和尚就一直住在普仁禅院,直到1682年7月9日去世。今天每年农历7月9日就是十祖的纪念日,各地都有不同的活动。

     

    至于《辟妄辟》的内容,我们当然不得而知。但幸好天主教信徒因为不服,又展开骂战。江西赣州信徒夏玛第亚于1687年撰写了《泡制辟妄辟》与截流和尚进行论辩。同时,1689年杭州的信徒张星曜与洪济合作撰写了《辟妄辟条驳》反驳截流。

     

    据此可以知道,截流和尚的反天主教著作《辟妄辟》大概撰写于其入住普仁禅院之后的一段时间,即1670到1682年之间。通过《泡制辟妄辟》以及《辟妄辟条驳》,我们可以知道普仁截的基本观点。大部分是使用佛教的概念来批评天主教对佛教的反驳而已。

     

    自此可以看出,天主教与佛教之间的恩恩怨怨。一开始有天主教徒撰《辟释氏诸妄》来批评佛教,然后普仁截流撰《辟妄辟》予以反驳,接着天主教徒夏玛第亚撰《泡制辟妄辟》、张星曜等撰《辟妄辟条驳》再与之反驳。可谓是一场旷日持久的骂战。

     

    当然,纯粹是义理上讲,我们不知道谁是谁非,因为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谁都是正确的。但从这场骂战来看,天主教显然是咄咄逼人。佛教最后也只好接招应战。

     

    但比较天主教与佛教在中国的命运来看,显然佛教要成功了很多。此处的截流和尚,即成为净土宗十祖。有颂曰:

    憨山宿愿尚未酬,故复示生作截流。
    呵斥修人天福者,直是阐提旃陀俦。
    佛我心性原不异,佛是已成我未修,
    欲得心佛两无差,当向忆佛念佛求。

     

    而天主教在康熙以及之后的禁教政策之下,不仅没有能力与佛教展开竞争,相反只能沦为地下教派。在默默行教两百年后,凭借着不平等条约再次流布中国。而此时,非彼时。老百姓的民族感情骤生。而天主教以及外国传教士、公使等缠在一起,有些纯粹宗教问题,也变得不是宗教问题了。是故,后来的天主教实际上与中国老百姓之间仍然隔了一道墙。

     

    这道墙不仅仅是文化上的,也是情感上的。

    因此,这种骂战中,截流和尚虽然没有再反驳,但结果是佛教赢了,天主教输了。

发表评论

:?: :razz: :sad: :evil: :!: :smile: :oops: :grin: :eek: :shock: :???: :cool: :lol: :mad: :twisted: :roll: :wink: :idea: :arrow: :neutral: :cry: :mrg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