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知识分子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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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我們這些註定以後要搞學術研究、從事教育科研的人來說,可以算是潛在的知識份子。但我卻為是否要與他們為伍感到猶豫不決。為什麼呢?是因為我為現在的知識份子感到羞恥,感到不安,感到心痛,感到憤恨。

前不久,我碰到一位攻讀某專業博士學位的同學,不經意聊起他們參加學術研討會的情形。據他所述,他們是在京郊某著名溫泉度假勝地開會,晚上住的是七、八百元一晚的高檔賓館,吃的更不用說了。至於泡溫泉、洗桑拿、進高級娛樂場所等等也不在話下。其中,他所提到的住一晚要花七、八百元,讓我匪夷所思。這位同學也感到十分不安。或許是因為我們都來自農村,深知農民的貧苦。這七、八百元相當於農民兩個月的收入,相當於打工妹、打工仔一個月的工資,相當於一個窮學生三個月的伙食費,相當於山村小學一個學生一年的學雜費。這位同學或許是頭一次遭遇這樣的事情,內心裏或許十分不平衡。但我對此類事情的反應已經不再如他那般敏感和強烈。

就像一隻被放進油鍋裏的青蛙,鍋裏的油被慢慢地加熱,青蛙就不會由於油太熱而奮力一跳——或許這一跳能讓它逃脫隨後的、因為習慣了而無力反抗而死亡的結局。它只會慢慢學會去適應、去習慣,然後就在即將到來的高溫中死去——這時,它再也不能奮力一跳,因為它不會做出這樣的反應。我現在就是那只在慢慢加熱的油鍋裏暢遊的青蛙,不僅沒有跳,而且還悠然自得。是把危險當成了幸福,還是習慣就成自然?

這是司空見慣的事。因為聽得多了,見得多了,經歷得多了,也就適應了,習慣了。存在就是合理的嗎?不是,存在不一定合理。但存在卻讓人覺得合理,不然它為何能成為存在?正因如此,如許多的人就權且把它當作合理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自得其樂,不亦樂乎?

而且,古今文人士大夫聚會、遊樂之風何嘗不盛?吃喝玩樂亦非常情之外的事。明季江浙一帶的聚會活動的規模更是前所未有。一晚上吃喝所留下的垃圾就堆滿了整個山頭,而其間所發生的風流韻事亦為人所津津樂道。古人尚且如此,何況今人?

據我所知,開研討會、聯誼會、吃飯喝酒等等幾乎在每個專業裏都有。到風景名勝區開會,到高級賓館裏開會,到國外去開會等等,五花八門,名目繁多。除了開會,還有什麼呢?

暑期在香港參加活動時,曾聽一位來自河南某大學的同學說,他們系裏有一位老師,多麼霸道,多麼不學無術,多麼蠻橫。自己沒有學問,就嫉妒別人。自己不學無術不要緊,還要把別人變成和她一樣。誰不聽話就排擠誰,就和誰過不去,就卡誰的學生。而偏偏這位老師有很重的後臺,誰也動不了她。弄得這位同學時刻擔心著自己能不能畢業,因為她的導師就與這個人有矛盾。

這種人能在學術中混,真讓人難以理解。對這些人或許只能聽之任之,誰有學問,大家都心知肚明,不必與她爭個高低。而對那些有點學問或者很有學問卻又霸道的人該怎麼辦呢?排擠新人、打壓學問比自己好的;拉幫結派,占山為王;時刻注意著那些在學問上對自己有潛在威脅的人;仗著名聲粗製濫造的。如此等等。這就是另一類的學霸。中國自古就有各種“霸王”,村子裏有村霸,大路上有路霸,山頭上有山大王,朝廷裏自視學問高人一等、千方百計打壓別人的也大有人在。如今的學術界何嘗沒有?

這兩類人把學術圈子搞得烏煙瘴氣,“讓人一天也呆不下去了,想不到學術界這麼黑暗與混亂。”這位同學所說的或許太過於悲觀。因為即使有這種人,學術界不一定就如一潭髒水。有了這些人也不一定表明中國學術界多麼黑暗、多麼腐敗。我們要“同情的理解”。他們所面臨的生存壓力太大,不得已而為之;他們付出多而收入少,沒辦法而為之;他們都有自視清高的毛病,誰也看不起誰。因而,這些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這樣的事就在我們身邊發生著,在我們學校裏,我們系裏,都曾經或者正在發生著。但是在這些現象背後,我們能發現什麼呢?

可以歸結為現在的知識份子缺乏良心或良知。

這也是顯然易見的事。知識份子這個階層自古至今都是一個寄生的階層。它依附於統治階層,充當歷史舞臺上的小丑角色,上蹦下跳,極其能事以取悅主人,以分其一杯羹。一類於茫茫草原上的食腐動物,吃老虎獅子吃剩下的動物屍骨。他們不直接從事生產,因而不直接創造出生產力。

然而這並不是說他們不重要。他們在歷史的進程中曾經起到了重大作用,甚至會改變歷史發展的方向和進程。從孔孟到董仲舒,從程朱到王陽明。近代的“四人幫”裏不也有文人出身的嗎?

為什麼知識份子缺乏良心呢?

儒家不是言每個人都有良知良能嗎?不是說“人之初,性本善”嗎?此言不假。人生來就有向善的傾向,即是言,有善的潛在。但當人長大以後不一定都能保有“赤子”之心。進入社會之後,惡的傾向就被啟動了,而善的傾向卻日益萎縮。

那麼罪惡就來源於社會嗎?而社會不同樣是由人組成的嗎?確實如此,是社會讓人日益失去自主向善的選擇和能力。這是因為社會缺乏某種體制和道德。這在學術界是最為顯明的事實:並沒有一套行之有效的自我約束機制,更無崇高的道德精神目標。那麼知識份子缺乏良心是理所當然之事了。

學術界沒有自己的行業規範自不待言,甚至有人自視清高,認為大可不必有。而自視自己所從事的職業高人一等,是最偉大、最崇高的工作,不必、何須什麼規範,全靠自律即可。正因如此,過分自信於自律,才造成對因體制缺乏所造成的集體無意識的腐敗墮落的熟視無睹和習以為常,才造成這種惡性循環:惡人驅逐善人。

而另一個方面,古人還有“文以載道”之說,以承繼道統為己任。古之文人士大夫也曾發出“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繼往聖之絕學,開來世之太平”的呼號。縱使他們沒有為老百姓辦過一丁兒實事,但也表明他們不是站在老百姓的對立面,不是被養尊處優的,不是寄生蟲,而是和老百姓處於同一條戰線上。

而這兩個方面:崇高的使命感,即內在的道德目標,和關切民生,即外在的務實作風,幾乎都已消失。如今的知識份子有什麼樣的內在價值目標呢?又有什麼樣的外在為人處事作風呢?或者說,知識份子到底是一群什麼樣的人?

剽竊、嫖娼、“非法移民”……。他們儼然就和普通市民一樣,只是分工不同而已。這也沒有問題,社會的發展使然。但是它又不是一種職業,它沒有自己的職業道德和規範。

這種缺乏源於某種體制上,而更深層次原因在於他們缺乏反思的能力。良心有兩個層次的含義。第一種就是如中世紀神學家所言,良心(conscience,syndersis)是自然律在人的心靈上銘刻的規則,亦即趨善避惡的傾向和能力。另一種含義就是反思自己行為的能力。很明顯,知識份子缺少的正是這種反思能力。他們已忘卻自己的身份,忘卻知識份子這一職業的道德標準。

但是缺乏良心並不並不意味著就是惡人,因為並不是所有缺少良心的人都會作惡,但一個事實就是,要麼行善,要麼就成為惡的同夥或默認的支持者。缺少良心的知識份子就是腐朽墮落的惡人的同夥。他們的公款消費、過度奢侈、以權謀私就是對善的拒絕,對惡的親近。

要求每個知識份子都有崇高的道德目標和精神追求,顯然是過分。那種能夠承繼道統、心憂天下的文人形象已經成為歷史中的神話。現在的知識份子不過是一種職業而已。我們以前太過分的把改變社會、改變歷史的重大責任完全寄託在他們身上。對於他們,我們的幻想多於現實。對於他們,我們內心裏不應該湧起那種為了老百姓身先士卒、為了國家民族廢寢忘食、為了公平正義奮不顧身、為了道德尊嚴義無反顧等等種種圖畫。也不應浮起“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錚錚鐵骨,慷慨就義”、“一介布衣,三分天下”、“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等等形象。他們就是普通的人,同樣追求人的世俗幸福與快樂,同樣有人性的弱點,同樣會犯罪,會做惡,會遺臭萬年。不能再過分地要求他們了。這一切該結束了。

但是,作為一種職業的知識份子到底承擔著什麼樣的責任或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呢?知識無疑是他們生產的首要產品。他們首先要為知識產品的品質負責。那種粗製濫造、毫無內容、甚至東拼西湊、陳詞濫調、剽竊的產品可以說是合格的產品嗎?其次,知識份子這個職業大部分兼帶有教書育人的功能,因此又必須具備為人師表的職業道德要求。大吃大喝、奢侈浪費、拉幫結派、自私自利等還不至於被教師這一職業所允許的吧?

如果達到上面兩個最起碼的職業要求,那麼哪里有本文一開頭所出現的情況呢?試想想,如果連知識份子都不能恪守自己的職業道德,那麼這個社會該是什麼的樣子呢?

每次去參加同學或老師間的飯局,高消費一番之後,我就想起了家鄉的貧苦鄉親。我們一桌飯最多能吃掉2000多塊,最少也有200塊。而山村農民一年才掙到幾千元,一個月也只有6、7百。這種差距的存在是合理的嗎?如果僅從職業分工的角度而言是合乎情理。但是從另一個角度而言,我們所吃掉喝掉的正是農民的鮮血和生命。只因為他們出生在農村,而我們在城市,他們沒有平等受教育的機會。他們或許比我們更有能力,也更勤奮,但這空間的非決定因素卻決定了他們的一生命運。那些打工妹、打工仔和我們同樣的年輕,而他們卻要辛苦的工作,將自己的幾十年的青春全部以低廉的價格出賣給包工頭或資本擁有者。我們是這不公平的教育制度的既得利益者,如果我們再對那些曾養活我們、支撐起整個社會的窮苦百姓加以漠視,甚至鄙夷的話,那麼我們就連畜生也不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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