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裸的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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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uola di fontainebleau, presunti ritratti di gabrielle d'estrées sua sorella la duchessa di villars, 1594 ca.

  90年代的香港三级片电影中,有个大陆演员尤为抢眼——他人高马大,凶神恶煞,演起好色猛男来毫不含糊。1997年,作为当红三级片演员的他,拍摄了一本全裸封面的艺术写真集《形神集》,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是徐锦江。这本《形神集》封面上的徐锦江,全身涂满金色,肌肉线条清晰可见,使他看起来像一尊雕像。放到今天,不会有人觉得这本看起来毫无肉欲的写真集会是什么色情读物,但是在10年前,这本写真集却成为了他当时被他亲属远离,失去亲人理解的一个痛处。
  徐锦江当然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做三级片演员之前,他毕业于广州美院,学习岭南画派国画。在拍《形神集》时,他完全是把这份写真集当作一个艺术品来看待,却不想遭遇了许多人的误解。如果你现在再去看他的微博,你会发现你再也找不到任何有关他演戏的痕迹了。2015年年底,徐锦江在北京开了个个人艺术展,展出了他的画,和他好友画他的艺术作品。现在,徐锦江已经成为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艺术家了。

 

 
 

  在我写的两篇有关古典油画的文章下,经常会有人问我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不给图片打码?被问多了,我就想说其实可以正儿八经地写一篇关于裸的艺术,谈谈如何把裸的艺术性和情色意义上的裸区分开来。
  如果我们要探寻裸体艺术的起源,我们就要追溯到艺术起源的时代背景下来看。王德峰在《艺术哲学》中谈到,“艺术的起始与人类社会的开端是同步的。”石器时代的人类就已经学会通过削、砸、打磨等方式来制造工具,这也是基本的造型技术的开始。在旧石器时代晚期,除了我们熟知的壁画,原始人类开始使用鱼卵石、石灰岩等材料雕刻女性的裸体雕像,我们可以发现,这些雕像的共同点就是生殖器官外露,尤其是突出的乳房显得特别肥大。

 
 

Venus von Willendorf, 公元前28000年–25000年

  这个维伦多尔夫出土的雕像,她没有面部五官,却拥有庞大的臀部和乳房,肿胀的小腹和下体,这些特征都与生育能力有关。考古学家认为,由于石器时代的生活条件残酷,人类很难生存下来,因此产生了强大的生殖观念与母性崇拜,通过壁画、雕塑、陶塑工艺等方式来进行祭祀,祈求繁殖。

 
霍勒菲尔斯的维纳斯

 
  所以说,从一开始,裸的艺术就是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如果把关键部位遮挡,那艺术的意义也就不复存在了。
  由于当时温和的气候,古希腊人往往只是将布方便地披在身上。他们敢于裸露自己的身体,认为人类的身体是大自然的艺术品,也是最美的线条。特别是身体健康、身材匀称、身手矫健的人,不仅不以裸露为耻,而是更愿意展现自己的裸体,如同一件艺术品一般。然而在当时,城邦之间时常发动战争,古希腊人为了生存,磨练作战技术、锻炼身体,久而久之把锻炼演变成了一种崇尚体育的风潮,各个城邦每逢节日都要召开运动会。运动员都常常会在运动场上脱去衣服,毫无邪念地参与到比赛项目中去,因为他们有最理想的肌体。以裸为美的审美形成后,就出现了大量的写实艺术品。既然不缺乏热爱运动的人,那么艺术家就更不缺完美的模特。而裸男雕塑与裸女雕塑的象征意义也不同,男性雕塑往往象征英雄、荣耀,女性雕塑则象征了柔美与生育的神性。
 

 
希腊裸跑群像

 

 
 

The Marathon Youth, 4th century BCE bronze statue, possibly by Praxiteles, National Archaeological Museum, Athens.

 
《掷铁饼者》,米隆

  古希腊人对于一具美好的身体崇拜到什么程度呢?古希腊公元前4世纪有个著名的交际花叫芙丽涅,因貌美如花的外表举世闻名,许多雕塑都以她作为模特雕刻的。后来她被一个旧情人控告亵渎神明,被推上了法庭。在判决的关键时刻,她的辩护人喜帕赖德斯掀去了她的衣服,露出了她完美无瑕的胴体,让法官和陪审官们看的瞠目结舌,认为这等美好的身体一定是受到了神灵的眷顾,于是宣告她无罪。
 

 
 

Phryne before the Areopagus by Jean-Léon Gérôme, c. 1861

  当然了,艺术家创作裸体雕塑不仅仅是为了写实地还原古希腊人的形态,裸露的身体也是表达艺术语言的一种方式,人类紧缩或松弛的肌肉可以表达出对象的情感,正因为我们熟知我们自己的身体,我们才能敏锐地意识到什么样表现下的身体是异样的,从而思考艺术家想表达什么。
 

 
 

Laocoön and his sons, also known as the Laocoön Group. Marble, copy after an Hellenistic original from ca. 200 BC.

  这尊《拉奥孔和他的儿子们》的雕像,讲述了特洛伊战争时期的一个经典故事:希腊军队为了攻破特洛伊城,假造了一个巨型木马,企图呆在木马里诱使特洛伊人把其当作战利品拉进城内。拉奥孔是特洛伊祭司,他戳穿特洛伊木马是一个诡计,却导致站在希腊人那边的雅典娜等众神怒不可遏,放出毒蛇惩罚拉奥孔。
  拉奥孔作为事件的主角,成为了雕像的中心,面部表情痛苦扭曲,和他的儿子一样手忙脚乱地企图摆脱毒蛇的折磨。这座著名的雕像将人体的表现力发挥地淋漓尽致——恐慌和反抗使得拉奥孔身上每一处肌肉都紧紧地收缩着,尤其是凹陷的小腹,体现了人在悲情时刻痛苦地挣扎和叫喊的动态。手臂上的肌肉表现了他死死扯着蛇的身体想要控制它,可是蛇的尖牙已经刺向了他的胯部,疼痛使得他向前伸的一只脚的脚趾痛苦地紧绷着。

 
 

The kiss, Auguste Rodin,1889

  这尊罗丹的“吻”就更巧妙了。这尊雕塑的主题是但丁的《神曲》中的保罗和有夫之妇弗朗切斯卡在她的闺房中密会,结果被破门而入的弗朗切斯卡的丈夫杀掉,两人最终因为偷情,只能在地狱中游荡的故事。我们看到的这个雕塑,女人亲昵地揽着保罗的脖子,而保罗把他的手放在了弗朗切斯卡的大腿上,两个人深深拥吻,看似一对热恋中难舍难分的情侣,沉醉在悸动的吻中。
  但我们不难发现,保罗的姿势似乎有点过分矜持,他坐在弗朗切斯卡的床上,却僵硬地挺直了腰板,丝毫没有把爱人拥入怀中的意思。

 
 

  当我们观察这尊雕塑的细部,我们还能发现,保罗放在弗朗切斯卡大腿上的手,根本就像在虚张声势:尤其是那根悬空翘起的大拇指,他只是把手放在那儿,丝毫没有恋人之间含情脉脉地抚摸的含义。
  我们可以猜想,保罗是否真心在爱这个女人,还是别有用意,或者他在接吻时,脑海里在顾虑些别的什么东西?这些细节,在穿上衣服后,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原作的表现力。

  而文艺复兴则是裸体艺术的另一个高潮。
  在此之前,基督教文化的出现使得人们开始认为裸体是罪恶的,在《创世纪-起源》当中,夏娃偷吃了禁果以后突然对自己裸露的身体产生了羞耻感,这段故事导致早期基督教强调贞洁和禁欲,除了耶稣,我们很少能发现有露肉的艺术品。

 
 

The Ages and Death, Hans Baldung Grien
裸露成为了罪恶的代名词,被暗示成死亡和下地狱

  而文艺复兴是一场将希腊文学、艺术、历史等资料重新流入大众视野的运动,艺术家们纷纷被古希腊的人体艺术所吸引,古代裸体之美又重新回到了艺术家们的笔下。在此期间,达芬奇对人体解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米开朗基罗、波提切利等人开始了对宏大神话场景的绘制。

 
Lo Scheggia, Birth Tray

 

 
暮与晨, 米开朗基罗

 

 
创世纪,米开朗基罗

  通过横卧的方式来展现人体身姿曲线也成为了当下最流行的创作形式。

 
Venere di Urbino, Tiziano

  然而,提香的这幅《乌尔比诺的维纳斯》,呈现的横卧姿态就不仅仅是表现人体了。在这里,维纳斯以一个极其暧昧、诱惑的姿态卧在床上,一手握着一把象征她自己的玫瑰,另一只手放在了她的私处,像是在遮挡,又像是别有用心,用她富有深意的眼神注视着画面外的观众。这颠覆了以往画家绘画裸体艺术的用意,却也开始被后人竞相模仿。

 
Olympia, Edouard Manet,1863

 

 
 

La maja desnuda, Francisco de Goya(circa 1797–1800)

  这幅戈雅的《裸体的马哈》比上面两幅更加奔放,模特索性连私处也不遮挡了,惬意地将手枕在脑袋后,将自己的胴体让人一览无余,画家甚至把阴毛都给画出来了。这幅画是一个叫戈多伊的人拜托戈雅为他的情人画的,用作私人收藏,其本身目的就摆明了不纯洁。这个表现了女性原始之美的油画作品很快就触怒了西班牙教会,他们认为戈雅是在宣传不雅和堕落,有害公众利益。
  由此可见,自夏娃偷吃了那个苹果以后,人们就再也不能自由自在地裸露了。一开始,教宗只是禁止裸体艺术的出现,裸露最多只能在诸神身上表达一下。然而到了1644年开始,教皇因诺森特开始了史无前例的遮羞布运动。他要求生殖器官必须用无花果叶遮盖,这样才符合宗教信仰的“美学”。
 

 
 

 

 
 

Yahweh, Adam, and Eve have a bad day in Paradise.

  这场运动持续时间之久令人瞠目结舌,1758年,教皇克莱门特十三世上任以后,开始大张旗鼓地在梵蒂冈批量生产无花果叶,用来遮挡那些还没来得及遮起来的阳具们。

 
 

  这尊雕塑上的可怜男人,依靠着半根月桂树干,手里拿着竖琴,静候变成月桂树的心上人达芙妮回心转意,这一看就知道是阿波罗了。原本威风凛凛的太阳神,本来被后人奉承为诸神中的美男子,被无花果叶这么一遮,脸上一下子写满了无辜,看上去像在说“麻烦谁帮我把这个东西拿掉啊。”
  最过分的事发生在1857年,当时的教皇皮乌斯九世直接下令把阳具给抠了。因此,当我们逛梵蒂冈博物馆的时候,可能会遇见一排排男性雕塑下体有一个洞或者直接少一块的奇景。

 
又是他,失去女人,连同鸡鸡也一并迷失的阿波罗

 

 
一个在寻找自己手臂和下体去哪儿了的战神阿瑞斯

 

 
一个尽管被蛇纠缠,内裤也不能掉的拉奥孔

 

 
一对和他们狮身人面像一样倒霉的埃及人雕像

 

 
一尊疑似维纳斯,但是乳头被抠了于是没脸见人的女性雕像

 

 
 

一个为了砍鸡鸡,不小心把他腿也一起砍了,最后索性两个手和头都不要了的岩石上的一团肉

  所幸的是,后期的教皇终于良心发现,停止了对于艺术品的毁坏。而米开朗基罗后代的学生也开始进行了雕塑的修复工作,拯救了其中一部分作品。
  当然了,我们也不能排除有些作品确实存在挑逗之嫌,这种现象在巴洛克与洛可可时期尤为常见。
  但显然,裸体已经不能像古希腊那样随随便便就能画了。艺术家们便借题发挥,但凡有人悄悄委托要个裸女图,艺术家们就让她握个玫瑰,或者边上跟个小天使,或者直接给画起名叫维纳斯,一本正经地把作品往神话故事靠。维纳斯身为美神暗示爱情,长得还美,谁不愿意画她呢?更何况,如果熟读维纳斯的种种事迹,你就会发现其实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神,她神格分裂,又主管婚姻又主管偷情;性格复杂,看谁不顺眼就要套路人家一下;既代表圣洁,又代表世俗,婚前婀娜多姿,婚后屡屡出轨,成为了画家们笔下最有潜力饰演各种各样角色的主角。

 
 

Venus, Cupid, Baccchus and Ceres, 1612

 
 

Alexandre Cabanel, The Birth of Venus 1863

 
 

Francois Boucher, TheToilet of Venus, 1751

 
 

This year Venuses again...always Venuses!...as if there really were women built like that! (1864), lithograph by Daumier
19世纪现实漫画:一对贵妇在美术展厅里抱怨“怎么今年展的又是维纳斯……老是维纳斯!搞得好像真的有女人能像她那样一样”
 
  艺术能够表达的内容多种多样,裸体不仅是世俗的代表,同时也能在特定语境下成为一个不可缺少的表现方式。比如众所周知的Godiva夫人,传说为了向丈夫证明市民们都很淳朴善良,于是裸骑绕行考文垂大街,结果真的没有市民偷看,以此说服丈夫降低了赋税的故事。

 
 

Lady Godiva, John Collier, c. 1897
 

 
 

Jean-Léon Gérôme, The End of the Sitting, 1886

  这幅油画描绘了一个雕塑家结束一天的工作,模特为他的雕塑盖上布的情景。艺术家收拾到一半转过头,惊讶地看着模特动手盖上那尊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雕塑,看起来像是有点黑色幽默:在参照物面前,复制品永远显得黯淡无光。
 

 
 

Girlie Show, Edward Hopper,1941
  爱德华霍普的作品一直以来都在表达都市人群的孤独与黯然伤神,这幅油画的主角即便全裸出镜,也无一例外地展现了舞台上聚光灯下的演员的落寞。很明显,这个圆柱形的乳房和消瘦的身材,是为了满足观众口味的产物。尽管演员骄傲地仰着头,挥舞着蓝斗篷以一个潇洒的姿态出场,也难以掩盖她脸上藏不住的年老色衰的痕迹和松弛的身体肌肉。她卖力的挑逗并没有获得多大的关注,台下甚至还有男性在走神。尽管画面主角以一个明确的色情演员的身份登场,我们还是无法将这幅作品等同于其他世俗画,取而代之的是对于底层人们生活的同情。
 

 
 

The Genius of Art and the Envious Ones,1805
一个小天使在教训看到裸体就瞎嚷嚷的人

  用有色眼镜看待裸的艺术,就像某些极端宗教人士看女性稍微穿少点就觉得人家在挑逗他们一样。既然社会观念在不断先进,审美观念也应当如此,尊重艺术、尝试去理解艺术真正的内涵,才能真正体会到艺术作品的无码胜有码。

 
 

 
如果你对裸体油画感兴趣,你还可以看看有关古典神话的油画:
《如何通过古典油画的细节读懂神话故事》https://www.douban.com/note/5433530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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