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墨子和老子的鬼神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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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墨子和老子的鬼神观

鬼神观在先秦时期普遍存在,在诸子的著述中都时有言及.它作为商周以及更早期宗教和巫术思想的产物,随着先秦诸子的文化见解的不同而多有崩解,并且随着各家的理论阐释而有一深入发展.下面试就孔子、墨子和老子的鬼神观作一简要分析.
孔子的鬼神观在《论语》中即有显现.“子不语:怪、力、乱、神”[1],只此一句,便见精义.再加上“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2],便有更深的精神所在.如果说不谈论鬼神只是孔子自身对鬼神的态度,那么对鬼神“敬而远之”便是孔子对其弟子普遍的诉求.由此二者可见一种鲜明的理性精神.殷商对鬼神的强烈崇拜以及近乎疯狂的祀鬼行为以求达到与鬼神玄冥共通的带有明显宗教热忱和迷狂的风气发展到周代已经被冷却,因为名目繁多的祭祀行为直接导致了殷商的灭亡.周看到了这种弊端,因而将注意力投在礼乐的尊隆之上.有礼,不失上下尊卑之分;有乐,不失王官百姓之和.在这分与和中缓解了由上至下的祖先崇拜之主体诉求的宗教般的狂热,并且能够确保统治的稳固.然而周王室的衰败使得礼乐制度崩弃,但是其对鬼神所持之理性的基本精神却在孔子这里得到体现.“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3]孔子对祭祀所持态度直指祭祀者的本心,重要的是对祭祀对象的尊崇以及自身的崇敬之心,至于被祭祀之鬼神是否存在倒是次要的,同样对其置予太多的关注也是有损自身的纯正之心的,“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4].“非其鬼而祭之,谄也”,既然对应该祭祀的鬼神已经持如此之态度,遑论不可与祭之“非其鬼”?此一句,便避免了淫祀的可能.并且在谈论鬼神时,孔子总是有意识地将所谈内容从对鬼神之分析阐释转移到人事上来,以人对鬼神所应持之态度来类比于人事行为.如在说“非其鬼而祭之,谄也”之后便紧接着说“见义不为,无勇也”[5].此一细处乃可分辨出孔子对行为者自身的勉力揆取和惇良诲教.孔子始终关注的是如何来深入于社会并在此过程中完成自身的人格建立,所以有“未能事人,焉能事鬼?”[6]之良教.一句“未知生,焉知死?”[7],每每读来都让我心中充满热量和向往,孔子自身的人格魅力在不知老之将至的入世投入之中直要将这一腔子热量和向往投入到无限的对自身道德完满的探寻和对社会人生的建设中去而后已.“丘之祷久矣”[8]的道德自信正是建立在明正的心趣和诚挚的意向之上.既无求于鬼神矣,自然对鬼神的过分依赖也不存在,也就更加可以以公正庄严之心对鬼神持一理性态度,达到自身的灵明,这就是“知命”.人对外部世界首先应该尽其力而为,在竭尽所能之后再去接受那些人力不可改变的部分.
墨子崇天志、主明鬼,因此显然对鬼神持一与孔子不同的态度.在《墨子》中常合言“天鬼”.若果认为墨子是小生产者思想的代言人,那么墨子重新捡起被孔子在有意识的放弃的鬼神天帝之信仰确实发人所思.在《墨子》中,鬼神思想贯彻于理论叙述之始终,其各项基本主张皆以天鬼作为建立终极律令的基础.墨子言兼爱,并且以功利主义的标准证明只有行兼爱乃可建立起其心目中之理想世界.但是如何能够让人行兼爱并且化为自身的自觉,除了纯粹的道德说教和理论阐释之外,还必须采取些许辅助措施,那就是借助于传统的天命与鬼神的信仰.墨子尚同,级级趋同的最终结果是上同于天.而此天如何有此可能,乃在于天志.《尚同》上、中、下篇中一再提及天鬼对未上同于天的行为所下的惩罚和昭示.凡此非攻、非儒、尚贤……种种,甚至墨子将国家之最初形成也归结于上帝鬼神之功.天鬼赏善罚恶之功能作为墨子的宗教性质的教诲,固然可以当作墨子小生产者思想之局限的证明,但是却是出于良好的道德动机,并且也并不见其对天鬼的迷信,总而言之,若看到圣人设教立说本于解脱时弊、救济乱世的苦心,明了墨子劝恶向善的良好愿望,那么也就不会再斤斤计较于其对天鬼的坚持和对明验的证明,会自动地将行善的动机与自愿的心态通贯一体.
相比较而言,老子是最为洒脱的.他彻底抛弃了在鬼神问题孔子的谨小慎微和墨子的勉力维续,罕言鬼神.其所言及之鬼神也通常不具有与人事的过密和主动的交接,而是游离于人世之外的超凡个体,并且大多对其缺乏后期道家所作的具体化刻画和描写,有着一种清新的感觉.唯有一处例外,即是《老子》第六十章“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等句.但在此同样也还是在强调以道来治理天下的重要性,而排斥所谓鬼、神的灵验和鬼、神主善罚恶的道德性质,指出其虚妄.因此,从整体上而言,老子的鬼神观念是最素朴的也是最明了的.
综上所言,孔子、墨子和老子所持之鬼神观有着显着的差异,但是仍然能看到一种鲜明的共同之处,那就是摆脱原始蒙昧时期对鬼神的过度依赖,而是在自身充分自省和抉择之基础上达成对鬼神的相异看法.自其异者而观之,则无所将同;自其同者而观之,则所本无异.洒脱如老子,汲汲如孔子,挚诚如墨子,无一不对鬼神信仰这一历史遗留问题作出精辟而独到的阐释.先秦诸子之理性精神在鬼神问题上尤其得到充分的体现,这里的鬼神不再是早期祖先崇拜信仰中自然萌生的,而是经过理性审视的结果.各家都在试图化解鬼神问题与自家理论之矛盾,以求其能为己所用.从墨子对天鬼的充分阐释和明验证明到孔子的敬而远之再到老子对其所作的形而上的发挥,可以看出各家之意趣所在.似可认为墨子重在关注世间群氓众生的觉醒和教化;孔子则不仅注重此一较低目标,并且更提升到对君子的教化和培养;而老子则不止于世间之事,更重在对于超凡之人格的关注.当然,无法由此来判定谁更为高明,毕竟志趣和宗旨不可强求,世间、方外也无所谓轻重.他们无一不在构筑起一个理想,并且设言立说将此一理想具体化,就此一种热忱和真挚便足以使我等汗颜.
要言之,三家之鬼神观皆有一种清醒冷静的思想基础作为其阐释的背景,并且同时也似乎具有着早期宗教信仰中残留的那种温情脉脉的血缘之间的通灵.没有狰狞的面目,没有嗜血的癖好,仅此便足以体会圣人说教的善心所在.
既智矣,亦善矣.良可慰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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